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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当老师的——刘献君老师访谈录

来源:    发布时间:2016-01-24

        华中科技大学教科院研究生对刘献君教授进行了一次采访,现予以转发,供参阅。请大家思考,如何在我校深化个性化教育;作为老师,应该如何对待教学,如何对待自己的学生。

        采访全文如下:

我是当老师的

——刘献君老师访谈录

向振中、李驰洋、关一枝/访谈整理

        刘献君,我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华中科技大学学术委员会副主任,《高等教育研究》主编,文华学院院长;长期从事高等教育管理与理论研究,主要研究方向:高等学校管理、院校研究、大学德育。

游学:精神、视野、选择

        向振中:我们知道,您是1969年毕业于华中工学院电机系,而我们大部分学生都对那个时代缺乏体验。我们想知道,您当时的大学生活是怎样过的?这对您后来从事高等教育工作与研究有怎样的影响?

        刘献君:还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们的大学时代跟你们不太一样,我于1964年进入大学学习,1969年毕业,毕业后还有一年在等待分配工作,所以我的大学有六年:其中前两年在学校上课,一年在湖北沙市热电厂学习,边实习边上课;在湖北咸宁农民家里住了一整年(全校师生搬到了农村),边劳动边反思;半年时间参与了学校的一个调查,我们去上海、南京、江西、湖南、湖北等省档案馆进行调查,访问一些人,主要是调查一位副校长和某些老师的历史问题;我还在部队呆了一个月,我们到部队去和战士住在一起,一起站岗放哨,一起参加训练;另外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到北京、湖南等地串联,参加“文化大革命”,或无所事事。现在回首这段大学时光对我的影响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科学态度和科学精神的养成。大学前两年数理化课程的学习和严谨的实验训练使科学精神和科学态度在我脑海中根深蒂固。另外,高中阶段的学习也对我个人思维的形成有着重大的影响。在我的高中阶段,正是《高教六十条》出台之时,这影响到高中教学,我们是不分文理的,这种全面的学习对于知识积淀和精神开化是非常重要的。《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指出:“高中阶段教育是学生个性形成、自主发展的关键时期。”我很认同这个观点。

        二是视野。我曾经在观礼台上见过毛主席,还在工厂劳动,又和农民、士兵一起生活,湖北省省长张体学还请我们吃面。当时大家都对国家前途和个人前景十分担忧,我也感到十分苦闷,后来粉碎“四人帮”之后,整个国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样一种“比较”使我对于事物的发展有更全面的认识,这些特殊的经历和时代背景对我看问题的视野很有帮助。上升到教育理论就是说,大学本科教育最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让学生开阔视野,例如哈佛大学的特点之一就是“在我们这里读过本科的学生比其他学校的本科生视野要更开阔一些”。

        三是选择。我们在大学停课期间,有的人埋头学外语,也有人专心钻研某一领域的知识,一旦粉碎“四人帮”有了一定的条件以后,这些人很快就能站稳脚跟,适应社会的需要,成为各个领域的中坚力量。这点对于我的启发意义很大,人要善于选择,而选择首先是要把握好方向,所以我以后都会在每个阶段中选择并明确自己的发展方向,也使我感受到时间的宝贵,我几十年基本上没有节假日和休息时间的,一年365天基本都在工作,大年初一都在办公室里。《大学之道》的前言部分就将我之后的学术道路选择做了一个大概的说明,大家感兴趣的也可以了解一下。(编者按:全文另载于《江苏高教》2015年第5期,《大学之道:对大学办学的认识及探索历程》)

治学:基础、框架、方法

        向振中:您在担任《高等教育研究》主编之初就指出:《高等教育研究》要更加重视基础研究,因为“作为中国高等教育学会高等教育学专业委员会的会刊,我们不能仅仅‘反映’高等教育研究的现状、成果,而要紧紧把握高等教育研究前沿,‘引领’中国高等教育研究的深入开展。现阶段刊物坚持‘引领’,就是要更加重视基础性研究。”“我们要花10年、20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做好基础性研究,在此基础上生长出我们自己的具有中国特色的高等教育学。”请问:从观点的角度讲,“《高等教育研究》要更加重视基础性研究”中的书名号是否可以去掉?我们研究生应如何在高等教育研究中开展基础性研究?

        刘献君:这个书名号是可以去掉的。首先,我提出“基础性研究”是有针对性的,因为跟美国以及其他国家相比,我国的高等教育学所走的道路是不一样的。美国等国家是从基础先开始慢慢发展形成“学(科)”,我国是直接从“学(科)”开始发展,由于我国的高等教育起步比较晚,很多东西都没有搞透彻,只有先把基础问题弄清楚,才能够在这个基础上谈“学(科)”,所以针对这一问题我提出三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是历史,要把高等教育发展的历史梳理清楚;第二个方面是主体,高等教育的主体是大学,要把大学自身的发展问题弄明白,这也是我们做院校研究的一个重要原因;第三个方面是“基本问题”。

        对高等教育研究基本问题的认识要形成一个“一、三、五”的基本框架:1)大学的根本是“培养人”,我们要抓住这一根本目的进行研究,但是目前我们的很多研究和文章都和“培养人”关系不大;2)大学的三大职能——教学、科研和社会服务,职能就是任务嘛,教学的核心是课程,科研是与学科结合在一起的,社会服务也是很重要的一块。要实现这一根本目标和三大任务就要抓住五个要点。

        第一个要点是“理念”,大学是理念组织,支撑任何一个组织的三个基本东西就是理念、权力和利益,大学以理念为主,当然也包含其他方面;第二个要点是“队伍”,包括教师、职员等等;第三是“制度”;第四是“资源”,我们对于资源很少进行研究,这是不对的,资源是一个基本问题,资源的多少大体上和一所大学的水平高低是相对应的,越是水平高的大学获取资源的能力就越强。我们提出一个“资源转化”的概念,大学应该利用自身的资源去获取社会上相应的资源;第五个要点是“文化”,人等于肉体加文化,老子曾在《道德经》中说过:“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因为人有身体就会产生相应的欲望,为了满足欲望就有可能不择手段,不择手段就会犯错误,所以教育说到根上,就是要用“文化”去管住我们的肉体。文化如此重要,但是大学却不怎么重视和研究文化,因为文化有其自身特性,它是“无在无不在”的,就像空气一样。所以我就提出来我们要站在文化的高度探索文化的特点,运用文化的规律来培养人。我们研究高等教育基础性问题首先就要有一个这样的框架,知道从哪些方面去发现基本问题。

        具体来说,同学们研究基础性问题首先是要从问题出发,要有问题意识,要有抓住问题的意识和能力;第二个是要有理论视角,我曾经说过“不能用无知去研究未知”,研究高等教育最好利用其它学科的理论背景来进行研究,例如哲学、社会学、经济学、管理学等等,从不同的视角去看问题就完全不一样,用一个其他学科的理论视角去看教育学问题就会比较有深度。我在教科院首届学术年会上讲过科学思维与哲学思维,同一个问题从不同的角度和方面去看就会有所不同,甚至完全对立,也就是“二律背反”;第三个是资料,同学们要有收集资料和整理资料的能力,据我观察,教科院的同学们在这方面的能力还有待加强,要善于制订问卷和访谈提纲,有了相关资料之后要善于去整理,这个能力非常重要,我之前也说过“有多少资料就做多少研究”;第四个是哲学素养,通过哲学思维能够形成概念,能够探索规律,能够得出结论。中国人缺乏概念思维,很多概念模糊不清,比如体制和机制、活动和实践,教训最深刻的是以前对什么是社会主义也没搞明白,搞得饭都没得吃。概念也有层次之分,有的概念可能会影响一个时代,甚至几个时代,我们应该试图去提出一些基本的中等和小的概念,要学会概念思维的方式。

教学:激发、放养、宽容

        关一枝:我们感受到,不管是在理论研究还是实际工作中,您都对学生成长非常关心。我们感兴趣的是,作为教师,您更青睐什么样的学生?在指导研究生的过程中,有没有一些令您难以忘怀的事情?(高等教育典型案例)

        刘献君:指导学生的过程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跟学生一起共同成长,共同学习,互相提高。我在指导学生的过程中比较注意这几点:一个是“高要求”,博士首先是思维方法要转变,研究方式要“脱胎换骨”,做人方面要能够通过自我反思和与同学交流找出自身存在的主要问题并加以改正,这是又一个“脱胎换骨”。在《论语》中,孔子对同一个问题会针对提问者的性格差异而做出不同的回答,我在指导学生的过程中也效仿这一做法,对于过于傲气的学生我会非常严肃地指出他的问题,而有些学生我可能会迂回一些,委婉一些使其意识到自身问题。第二个我采取的是“放养”而不是“圈养”,鼓励学生向所有的老师请教问题,多跟其他学科学生进行交流,每年也会有一两次带着自己的学生到其他学校进行参观学习。第三,作为一个导师最重要的一点是要能够“判断”,学生做论文的过程就是成为硕士、博士的过程,这就要靠他们自己来独立完成。老师的作用就在于判断,比如判断这个选题是否可行,开题报告和论文也是要自己去做,然后由导师来进行判断,要能够从一堆沙中把珍珠挑取出来。有人开玩笑地说,培养博士,就像把你赶到河里,游过去了就是博士。

        我喜欢的学生第一要是刻苦的;第二是不太自以为是的;第三是有点“灵气”的。这个“灵气”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但是从接触中可以感受出来。我跟学生之间的故事,我这里讲几个:

        第一个,这个学生所做的博士论文是和“教育理念创新”相关的,他在博士四年期间把康德的、黑格尔的主要著作读完了,还去旁听了哲学系的相关课程,因为“理念”是一个哲学范畴。学习之后整个人的思维和理论水平得到了质的飞跃和提升,在课题研究和博士论文中都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他的哲学思维和理论已经大大超过我了。我举这个例子是为了说明做论文一定要多读书,争取在理论和思维方式上有所突破。

        第二个是一个思想政治教育专业背景的学生,做过高校辅导员,刚开始他整个人的思维方法比较僵化,我首先对他这种僵化的思维方法进行纠正,让他从研究基本概念入手,最终这个学生对“交往德育”这一概念非常感兴趣,也做出了相应的成果,思维方式也有了很大的转变,在工作中也取得了相应的成就,目前在某高校担任学院的院长。

        第三个事例,这个学生在学习中发现了美国的“服务—学习”,美国在这方面已经有了非常完整和系统的研究。这个概念我没有接触过。通过对“服务—学习”的了解,并与我国比较,做了一些研究,提出我国要建立社会服务体系,并对该体系的框架进行了建构。通过这个例子我是想说明学生的研究启发了我的思维,这也是与学生共同进步的过程。

        再讲一个事例,我的一个学生因为思想认识上出现了一点偏差,行为上有一些不恰当的地方,面临退学的危险,如何处理,学校征求我的意见,我作为导师决定留下他。对于这个学生,我首先从思想观念上对其进行引导,慢慢对其进行纠正,然后在学业上进行指导,最终这个学生思想观念发生了深刻变化,博士论文也做得非常好,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答辩的时候这个学生流泪了,我也流泪了,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学生面前流眼泪。我举这个例子是为了说明我们老师对学生要抱有一种宽容的心态,对其施加引导,这有时候甚至可以挽救一个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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